读《看见》

读完了柴静的《看见》,本来觉得柴静认识那么多名人,跟老六和老罗这些人都是铁哥们,怎么也该找几个名人来写写推荐语什么的,然而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是柴静自己的文字,包括序言和后记。我并不反对找名人写序,只是觉得这样纯粹的方式更喜欢。老婆问我这本书怎么样,我说跟李承鹏的《全世界人民都知道》相比,我更喜欢看这本。李承鹏是一位公民记者,总是亲临事件现场,挖掘我们不知道的事件背后的故事,加上自己犀利戏谑的评论。柴静作为CCTV官方记者,往往是事后才去现场采访当事人,她很少写自己对事件或人物的评论,而只是把事件和人物从更多的角度展现给我们。她更多写自己的内心是如何通过做节目成长起来的,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是一个怎样的过程,我喜欢读这样文字,我想知道一个人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。读的过程中,我把一些段落贴上便条,读完之后做成书摘。

第三章“双城的创伤”说的是甘肃双城五个小学生连续服毒自杀事件,在结尾她写道:

之前我坐在演播室里的时候,总认为结尾的评论必须是一个答案,说出“让我们期待一个民主与法制的社会早日到来”才可以收拾回家,就好像这演播室只是一个布景,我只是在表演一个职业。我从来没想过一个解决会以无解来结尾,一直到我明白真实的世界即是可能如此。(P57) 

 

第十六章“逻辑自泥土中剥离”说的是征地中政府开放商和农民冲突的事,提到一个跟陈虻的小细节:

“怕你病着,你又不让来。”之前我发过多次短信说来看他,他都回绝了。

“我也没让别人来,打他们都来了。”病了还是这么一点不留情面,噎得我。(P306) 

 

第十七章“无能的力量”说的是在广西与留守儿童在一起的德国人卢安克,她尝试采访这个从不接受采访的人: 

“当年在南宁发生什么了?”

“我记不起来了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来这里?”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
他沉静地看着我,很多次重复这两句话。

我脑子里有个“嗡嗡”尖叫的声音:“这个采访失败了,马上就要失败了。”

我又问了几个问题,问道他为什么到农村来,他说:“城市人思考的速度好快,我跟不上。”

“那个快会有问题吗?”

卢安克说:“我就是跟不上。他们提很多问题,我没办法思考,慢慢的来,他们早就已经到下一个话题了。”

他并不是影射我,但我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,这就是我,这就是我。我还勉强地接了一句:“嗯,还没弄清问题就往下问?”

卢安克:“嗯,或者早就已经告诉我答案了。”

后来,我几乎没有勇气看自己在这个镜头里的表情,人内心被触到痛处会脸色发白。(P321) 

 

卢安克给柴静解释孩子的敏感和对虚伪的厌恶:

“……我们去那孩子家,那时候正烧火。你说你冷了,他很认真的,他一定要把那个木柴劈开来给你取暖。后来他发现,你是有目的的,你想采访有一个好的气氛,有做事情的镜头,有火有光,有等等这样的目的。他发现的时候,就觉得你没有百分之百地把自己交给他,他就不愿意接受你,而你要他带你去菜地里看,他不愿意。”(P322) 

 

卢安克解释他所理解的教育: 

我说:“那很多人觉得,你只是一个生活中陪着他们的人,你并没有在教育他们啊?”

他说了一句,当时我没有注意,日后却不知不觉盘踞在我的心里:“教育就是两人之间发生的事,不管是故意还是不故意。”(P331)

 

虽然多年都没看CCTV,但我承认CCTV还是有很多牛人,从近年的片花可以看出来,从柴静的文章中也可以看出来: 

在这期节目的结尾,我本来有一段串场。这是节目的常规格式,通常需要点名主体,这节目报题是以关心留守儿童的主体去报的,就得这么点题收尾评论。我大概说“一个国家的未来,在小学课堂上就已经决定了”如何如何。

梁主任审片的时候把它拿掉了。他说:“这个人不需要为他抒情,他的行动就是力量。”(P335) 

 

卢安克说的话就像是一个哲学家,他的行为本身就是体验生活的哲学: 

吃了几口热的,我缓过来点儿了,背地里我问他:“我怎么老没办法改变我的弱点?”

他说:“如果那么容易的话,还要这么漫长的人生干什么呢。”(P345) 

 

第十八章“采访是病友之间的互相探问”说的是药家鑫案,提到了高晓松很有意味的一段经历: 

药家鑫未被判死刑前,音乐热高晓松曾在微博中评论:“即便他活着,也会被当街撞死,没死干净也会被人补几刀。人类全部的历史告诉我们:有法有天时人民奉公守法,无法无天时人美女替天行道……生命都漠视的人会爱音乐吗?”

数万人转发他的话。

一个月之后,高晓松作为被告出现在法庭上,他醉酒驾驶导致四车追尾,一人受伤,被判服刑六个月。

六个月后我采访他,说:“也许会有人问你,一个生命都漠视的人怎么……”

我没有问完,高兴送说:“我觉得我活该。每一个犯了错的人,别人都有权利把你以前的言论拿出来印证你。”(P366)

 

她的身边有很多愿意帮助他的牛人,她又总能记住他们说的话,所以能进步那么快。又一位牛人说出了很牛的话: 

王开岭是我的同事,他说过:“把一个人送回到他的生活位置和肇事起点,才能了解和理解,只有不把这个人孤立和开除出去,才能看清这个事件对时代生活的意义。”

他还说了依据我印象很深的话:“做新闻,就是和这个时代的疾病打交道,我们都是时代的患者,采访在很大程度上是病友之间的互相探问。”(P367) 

 

说到何帆对于死囚和死刑的看法,她写了一个小故事: 

上个世纪三十年代,吴经熊曾是上海特区法院的院长,签署国不少的死刑判决书。他在自传中写到:“我当法官时,常认真履行我的职责,实际上我也是如此做的。但在我内心深处,潜伏着这么一种意识:我只是在人生舞台上扮演者一个法官的角色。每当我判一个人死刑,都秘密地向他的灵魂祈求,要他原谅我这么做,我判他的刑只因为这是我的角色,而非因为这是我的意愿。我觉得像彼拉多一样,并且希望洗干净我的手,免得沾上人血,尽管他也许有罪。唯有完人才够资格向罪人扔石头,但是,完人是没有的。”

在这段话旁边,学生时代的何帆给的批注是:“伪善。”

如今,他拿出笔,划去那两个字,在旁边写上:“人性。”(P368) 

 

第十九章“不要问我为何如此眷恋”说的是她跟老范和老郝的事,她反思自己: 

在电视素材里看见这段镜头,心想,这女同志,表情怎么那么多啊?听到自己经验之外或者与自己观点相悖的意见,她脸上会流露出诧异、惊奇、反感、不屑,想通过提问去批评对方,刺激别人,想让对方纠正,那种冷峻的正直里暗含着自负。

这女同志原来是我,那些表情原来就是我在生活里的表情。

这大概就是老范说的“脸色”。

哎,坐在电视机前,居然才把自己看的明明白白。

批评别人的时候,引过顾准的话“所谓专制,就是坚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想法”,这会儿像冰水注头——天天批评专制,原来我也是专制化身。(P380) 

 

说到了一位心理医生的一段经历: 

她忽然开口说起自己。三岁之前,母亲把她寄养在别处,带着姐姐生活,重逢后她觉得母亲不亲,觉得母亲更喜欢姐姐。五十年过去了,她养两条狗来修复自己的创伤,“因为那个不公平的感觉一直在”。原先那只养了六年的狗叫小妹,总是让她抱,趴在怀里,新来的流浪狗妞妞在旁边眼巴巴看着,她想放下小妹来抱妞妞,但小妹不肯让出位置,她放不下来,也就体会了“当年一直跟着母亲长大,突然加进一个成员时,我姐姐的难受劲”,知道“在每个角色里待着的人,都会有很多不舒服。”

她说,知道了这一点,“我就原谅了我母亲。”(P383) 

 

第二十章“陈虻不死”说的是她与陈虻之间的事,我特别喜欢他们之间的对话,透露着朋友间的那种亲。她写到崔永元对《实话实说》的评论: 

崔永元说:“二〇〇二年病好了以后,我回来工作,抱着混一混的心态。我也干不动了,也没心思干了,糊弄糊弄就完了。那个节目收视率极高,其实是投机取巧。我内心里其实是看不上那个节目的,一辈子做那个东西,收视率再高也没意义。”(P391) 

 

陈虻确实是一个牛人: 

他每年审的片子上千部,每次审片时,手边一包七星烟,一包苏打饼干,十分钟的片子要说一两个小时,每次身后都是围一堆人。做片子的人当然要辩解:“这个镜头没拍到是因为当时机器没电了”;“那个同期的声音质量不行所以没用”……

他就停下:“咱们先不谈片子,先谈怎么聊天,否则这么聊,我说出大天来,你也领会不了多少。”

胆子大点的人说:“聊天也不光是听你的吧。”

他摇头:“你不是在想我说的这个道理,你在想:‘我有我的道理。’这是排斥。这不是咱俩的关系问题,是你在社会生活中学习一种思维方式的问题。”

他有一点好,不管骂得多凶狠,“你认为对的,你就改。想不通,可以不改。我不是要告诉你怎么改,我是要激发你自己改的欲望。”但你要投入了,他又把你往外拉:“不要过于热衷一样东西,这东西已经不是他本身,变成你的热爱,而不是事件本身了。”

你点头说对。

他又来了:“你要听懂了我的每一句话,你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。”(P392) 

 

柴静在书中提到最多的人就是陈虻,我以为这个字读“忙”,上亚马逊搜索打不这个字,才知道这个字读“蒙”,陈虻,我想读这个人的文字。

贾王东
Follow me

贾王东

我在努力着,一不说谎,二不食言。
版权归作者所有,转载请留下原文链接。
贾王东
Follow me

Latest posts by 贾王东 (see all)

发布者

贾王东

我在努力着,一不说谎,二不食言。 版权归作者所有,转载请留下原文链接。

《读《看见》》有1个想法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